重点摘要
手机追踪可以协助人工追踪接触者，但无法取代人工工作和充足的检测。2020年5月，苹果与Google主张通过分散式匹配保护隐私，部分政府则选择集中式系统，希望收集更多数据，了解病毒传播。
两大科技巨头苹果（Apple）和Google上个月罕见地携手合作，宣布将共同开发追踪新冠肺炎患者接触者的手机应用，帮助尽早发现并阻断病毒传播，以便尽快解除社交限制、恢复经济。虽然不少国家支持这一做法，但更罕见的是，也有国家认为，两家公司过于重视隐私保护，牺牲了对抗疫重要数据的收集。手机究竟如何追踪病毒传播？面对疫情，隐私保护是否应该寸步不让？
苹果创始人乔布斯（Steve Jobs）生前发现Google正在开发与iOS竞争的智能手机平台时，曾扬言要对其发动“热核战争”。如今，面对席卷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，两大科技巨头放下了十多年来的“私怨”，于4月初宣布共同开发追踪冠状病毒传播的系统。
两家公司在联合声明中表示：“苹果及Google的全体员工相信，当前正是最需要我们携手合作的关键时刻，只有这样，我们才能解决全球最迫切的问题。”
要控制疫情，追踪传染病确诊患者到访过的每个地点和接触过的每个人，是一项重要手段。根据世界卫生组织（WHO）的指引，感染者应列出接触者名单，“努力查明名单上的每一位接触者，并告知其接触情况”。纽约州州长科莫（Andrew Cuomo）在上月底的记者会上估计，该州每10万人至少需要30名追踪人员，因此将雇用多达17,000名接触者追踪人员。他形容，这将是一支“追踪者大军”。
协助“追踪者大军”
不过，牛津大学学者分析指出，人工追踪接触者“太慢”，而且在大流行期间，很难扩大到足够的规模：“病毒传播太快，无法靠人工追踪接触者来控制，但如果这一过程更快、更有效、规模更大，就有可能控制……症状出现后，接触者追踪仅仅延迟半天，结果就可能天差地别，决定疫情是得到控制，还是卷土重来。”全球多个国家正将手机追踪应用视为更快、更大规模查找患者接触者的工具。正如美国波士顿儿童医院流行病学家兼首席创新官John Brownstein所说：“一般而言，过去的接触者追踪涉及大量人工操作。我们必须扩大公共卫生团队，而这项新技术可以减轻许多负担。”
苹果和Google计划采用的追踪方式是：运行相同或兼容应用的手机，通过蓝牙发送和接收基于密码学的“密钥”。当两部手机在一定距离内持续停留一段时间，例如在两米以内停留10分钟，就会交换密钥。虽然蓝牙本身无法直接测量距离，但可以根据信号强弱估算两部手机的接近程度，信号越强，代表接触距离越近。假设某人确诊新冠肺炎，并同意在手机应用中上报病情，其匿名用户编码就会上传至系统的中央数据库。其他用户的应用会自动定期与数据库核对，判断用户是否接触过患者，并发出通知，让用户尽快自行隔离或接受检测。
近年来，科技巨头因隐私保护不力而饱受批评和处罚，因此苹果和Google这次格外谨慎。按照其方案，个人接触记录保存在手机上，中央数据库只掌握哪些匿名身份已被确诊。此外，苹果和Google将先于本月发布应用程序编程接口（API），让各国公共卫生机构据此开发的追踪应用能够在Android和iOS设备之间互通运行。随后几个月，两家公司会将追踪功能分别直接整合到手机操作系统中，让用户无需通过应用就能收到通知。
两家公司表示，无意自行开发追踪应用，也不会从中收集任何数据；出于隐私考虑，在开发者请求获取位置数据之前，不会授予相关权限；同时承诺，追踪应用不会无限期运行，疫情受控后将停止支持。Google和苹果甚至将最初称为“接触者追踪”的应用，改称为“暴露通知”（exposure notification）应用，将功能定位从大规模监控转向更强调对个人的提醒。
苹果和Google还对API的使用设置了一些限制，以提高追踪应用的效率，同时加强隐私保护。例如，只有政府卫生部门可以创建应用；使用应用以及向公共卫生部门分享检测结果之前，必须征得用户同意；数据也不得用于定向广告或执法。由于匹配在每个人的手机上完成，而非由中央系统处理，苹果和Google的做法也称为分散式（decentralised）追踪。
这种追踪方式本身也存在不足。新加坡接触者追踪应用TraceTogether的产品负责人Jason Bay提醒，自动追踪无法完全取代人工追踪。许多关键信息，例如接触时所处环境是否通风良好、是否正在与一群人唱歌，都无法由手机追踪应用自动获取。人工追踪人员还可以专门跟进没有智能手机的贫困人群或老年人，这些群体受到新冠肺炎的影响较大。此外，抗疫不能只靠追踪，如果没有足够的检测工具，追踪也难以奏效。以追踪应用自愿使用率全球最高、达到38%的冰岛为例，负责追踪工作的督察Gestur Pálmason认为，早期迅速开展检测和隔离，才是抗疫成功的主要原因。
在技术层面，蓝牙追踪的效果也受到不少质疑。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前国家卫生信息技术协调员Farzad Mostashari向科技媒体《The Verge》指出，应用可能产生大量接触误报：“如果我身处空旷地带，即使你距离我超过六英尺，我们的蓝牙也可能连接；隔着公寓墙壁，或者身处大楼不同楼层，也可能连接，并触发一次密切接触警报。”甚至把手机竖着而非平放在口袋里，也会明显改变蓝牙接收信号的功率。
英国剑桥大学安全工程学教授Ross Anderson对此表示认同，并补充：“问题在于，蓝牙并不是为无线电测距而设计的……它会受到你如何握持设备、是否戴着手套、是否下雨等因素影响。换言之，你会收到大量误报。”他警告，误报除了令人厌烦，还可能产生“狼来了”的后果，让一些用户逐渐忽略真正的警报。应用设计本身也面临难题：两人相距多近、接触持续多久，才算可能传播疾病的密切接触？标准过于宽泛会造成大量误报，过于严格则可能漏报。
分散式与集中式之争
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新技术实验室负责人Swarun Kumar指出，可以通过同时收集和分析更多其他数据，解决蓝牙的准确性问题：“手机上还有其他传感器。例如，环境光传感器可以判断手机是否放在口袋或钱包里，从而提示信号可能受到遮挡。指南针和陀螺仪则可以判断手机的朝向。”
也有专家主张，收集手机定位数据比使用蓝牙更有用。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副教授Ramesh Raskar指出，“位置和背景信息对接触者追踪非常重要”。使用蓝牙，“你只会收到通知，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接触是在你戴着口罩逛杂货店时发生的，还是在社交活动或咖啡店里发生的？”
综合全球卫星定位系统（GPS）、移动网络和Wi-Fi信号获得的位置数据，可以显示一个人在何时出现于何地。位置追踪可能无法准确告诉你曾与感染者靠得多近，但至少能确定你去过哪里，以及当时还有多少人同时与感染者接触。Raskar和华盛顿大学的学者正分别开展以位置数据为主的项目，仅上传感染者的匿名行动轨迹，以追踪疫情扩散。
不过，苹果和Google对API设置的限制，使政府无法利用这一接口自行建立集中式追踪应用，或收集地理位置数据的追踪应用。法国政府原本计划于今年6月推出与医疗系统“绑定”的手机追踪应用StopCovid，但法国数字事务部长Cédric O要求这些科技公司放宽隐私保护规定，并未成功。他在本月初接受电视采访时批评：“苹果本来可以帮助我们让它运行得更好。一家财务状况从未如此良好的公司，竟然没有帮助政府应对危机。我们会记住这一点。”
因此，英国、法国、挪威、新加坡以及美国北达科他州等少数国家或地区，没有采用苹果和Google的方案，而是自行开发集中式（centralised）手机追踪应用。这样做的好处是，卫生部门可以自由收集蓝牙信息以外的用户数据。例如，英国国民医疗服务体系（NHS）的应用要求用户在首次打开时，输入邮政编码的前半部分；印度的应用则表示，除了蓝牙和定位数据，还会收集姓名、电话号码、性别，甚至是否吸烟，但不会公开这些资料。更重要的是，用户上报确诊后，这些接触记录和个人数据会一并上传至系统的中央数据库，由中央数据库统一识别并通知接触者。
NHS数字部门NHSX首席执行官Matthew Gould解释，收集到的接触事件信息，包括发生时间、信号强度、持续时间，以及正在收集的邮政编码，都有助于当局了解新冠疫情的传播。例如，他们希望利用这些数据，找出哪种接触方式最危险、导致传播的互动有何规律，以及一个人从接触感染者到上报症状，间隔了多长时间。Gould举例说，邮政编码可能揭示某个地区发生接触感染的情况，帮助医院和医疗系统提前准备，应对新一波疫情。
牛津大学流行病学专家兼NHSX顾问Christophe Fraser补充，通过集中式系统收集这些数据，可以进一步改进应用，更准确地通知潜在接触者：“其中一个好处是，随着科学证据不断积累，系统更容易接受审核，也能更快地作出相应调整。主要目的是通知感染风险最高的人群，而不是风险较低的人群。使用集中式系统，可能更容易做到这一点。”
因此，在选择追踪模式的问题上，目前形成了两大阵营：主流阵营采用苹果和Google的分散式追踪，因为这种模式更能保护隐私，已获得意大利、瑞士、爱尔兰、芬兰、奥地利、爱沙尼亚等多个国家支持；另一阵营则坚持集中式追踪。挪威于上月中旬推出的追踪应用Smittestopp同时收集蓝牙和位置数据。
不过，有些国家已经开始动摇，甚至转向另一阵营。截至上月中旬，德国仍支持名为“泛欧洲隐私保护接触者追踪”（PEPP-PT）的集中式追踪标准，但由于苹果拒绝配合，德国转而开发分散式追踪应用。原本采用集中式追踪的澳大利亚和哥伦比亚也即将改变方向。英国虽然正在南部的怀特岛（Isle of Wight）测试NHS开发的集中式追踪应用，但最近也为自己保留了另一种选择，同时聘请瑞士咨询公司Zühlke Engineering研究采用苹果和Google方案的可能性。Gould也向英国议会表示，不使用这两家科技巨头方案的决定并非不可逆转：“如果另一种方式能更有效地实现我们的目标，我们会改变……我想保证，我们不会仅仅因为已经开始走某条路线，就一直走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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